首頁 > 文章 > 思潮 > 思潮碰撞

盧卡奇的“皈依”

丹尼爾·洛佩茲(Daniel Lopez) · 2020-09-28 · 來源:毛爺爺的女神讀書會
收藏( 評論() 字體: / /
盧卡奇的觀點是將理論提升到意識層面,讓我們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建構一個適應當今斗爭的理論。它也讓我們在繼承傳統的同時,不會屈服于傳統。簡而言之,歷史唯物主義必須將原則施加到自身之上。

盧卡奇的“皈依”

(The Conversion of Georg Lukács)

  作者:丹尼爾·洛佩茲(Daniel Lopez)

  譯者:(女神讀書會翻譯組)小毛線

  女神讀書會按:本文發表于2019年1月的美國《雅各賓》雜志上,作者講述了盧卡奇從資產階級激進知識分子轉向馬克思主義的過程,并陳述了盧卡奇思想中依然具有時代價值的方面,例如資本主義理性化內部蘊含著深刻的非理性,能夠摧毀資本主義的只能是擁有階級意識的無產階級,只有民主的先鋒隊才能將無產階級提升到擁有階級意識的層面。作者最后呼吁大家放下歷史包袱,重讀盧卡奇,嚴肅對待理論和哲學,真正踐行盧卡奇的真諦:哲學的目的就是為了產生革命性的實踐。雖然本文存在著一些難以讓人茍同的觀點,但瑕不掩瑜,依然是一篇具有一定知識性、理論性的文章,故讀書會翻譯組特地將此翻出,以饗讀者。和黑格爾、馬克思一樣,盧卡奇永遠是我們的同時代人。


  換言之,只有毫不畏懼、毫無保留地承認謀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被允許的人,才能行使真正具有道德性——也是悲劇性——的殺人行為。為了表達這種最為深沉的人類悲劇,我們可以引用赫貝爾(Hebbel)《朱蒂斯》(Judith)當中無與倫比的話語:“即便上帝在我和禁止的行為中間設下‘罪’——我又怎么有能力擺脫呢?”

  ——《策略與倫理》(Tactics and Ethics),1919年

  這是格奧爾格·盧卡奇(為閱讀便利,這里姓名不再區分匈牙利人或非匈牙利人的習慣,統一按照西歐“名前姓后”處理。——譯注)在宣布自己“皈依”共產主義時寫下的文字。它發表于100年前,前身是他早前寫的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他卻表達了相反的一個意思:布爾什維主義是不合理的,因為它允許犯下罪惡。

  盧卡奇的“皈依”——用盧卡奇一位朋友安娜·列斯奈(Anna Lesznai)話來說,是從“掃羅變成保羅”(Saul to Paul)——開啟了盧卡奇將馬克思主義哲學革命化的十年。在這十年過程中,他成為或許是馬克思本人之后,最為深刻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家。

  盧卡奇是布達佩斯一位銀行家之子。在“皈依”社會主義之前,他就已經在文壇享有聲望。盧卡奇在“皈依”之前是什么狀況呢?這一點很難說。在前馬克思主義時期寫下的文章中,充滿著各種激進主題的相互競爭。

  盧卡奇早已熟悉馬克思的著作,此前接受過馬克斯·韋伯和齊美爾反實證主義社會學的熏陶。1914年后,他開始反對這兩人,因為他們支持一戰。盧卡奇迷戀費希特、克爾凱郭爾和現代文學經典。他還對學術界的新康德主義哲學進行了詳細研究。

  他鄙夷他眼中社會民主黨粗糙的經驗主義。他從喬治·索雷爾和埃爾溫·薩博(Ervin Szabó)處獲得啟發。索雷爾和薩博都是激進的社會主義工團主義者,希望訴諸于嶄新的無產階級神話(mythology),以克服無產階級運動的建制化(institutionalization)。盧卡奇浸淫于現代文學經典,熱切閱讀昂利·柏格森、黑格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簡而言之,盧卡奇既激進,又痛苦。他的早期文章(收錄于《心靈與形式》)絕望于自己作為批評家的人生,他與藝術家的創造力和道德節操相隔絕。人們廣泛贊譽他的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但是他并不感到滿意。

  能夠做出道德行為的人總是吸引著他,可是他卻認為自己命運悲慘,無力行動,更沒有能力過上有道德的生活。他的關系一團糟。他還想過自殺。用鄉村歌曲的腔調來表達,盧卡奇就是一個“眼里泛著死亡光芒的有錢人”。他在這個“絕對罪惡”(引用自費希特)的時代找不到一處精神家園,他渴望著一個新黎明的到來。

  十月革命之前,盧卡奇在《小說理論》中預測了這一新黎明的到來。他提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認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降臨,個人和社會之間的悲劇對立將會一勞永逸地被超越。

  就在一百年前的1918年年底,盧卡奇全心全意地投身于一個新時代的降臨:他加入了匈牙利共產黨。破曉時刻到來。

  新黎明

  1919年3月21日,歐洲第二場蘇維埃革命在匈牙利爆發。據一位年輕匈牙利詩人約瑟夫·納達斯(JózsefNádass)所言。當匈牙利蘇維埃革命爆發時,盧卡奇正在發表一篇題為“舊文化與新文化”的演講。

  盧卡奇在演講中說:“從資本主義解放出來就意味著從經濟的支配性中解放出來……隨著資本主義毀滅,共產主義社會將會在這里建成。它會爭取建立起一套社會秩序,每個人都能享受原本屬于統治階級的生活方式……”

  不幸的是,革命的訊息打斷了盧卡奇的演講。幸運的是,他能夠在幾周后繼續發表演講,這一次是在他幫助創建的“馬克思-恩格斯工人大學”(Marx-Engels Workers’ University)里。這篇演講在60年代被譯成英文,發表于新左派雜志“終極目標”(Telos)上,算得上盧卡奇馬克思主義時期最早的文獻之一。

  以上引用的文字讓我們得以一窺,當新生的蘇維埃共和國任命盧卡奇擔任文化和教育事務人民委員時,他的想法是什么樣的。作為人民委員的盧卡奇在短時間內取得了巨大成績。

  他將所有私立戲院公有化,開始將預售的戲票從資產階級和貴族手中重新分配給工人和窮人。人民委員部發表公告:“從現在起,戲院屬于人民!藝術不再是擁有閑暇富人的特權。文化是工人階級的正當權利。”盧卡奇建立了工人特別售票處,以折扣價出售戲票。人民委員部還建立演員工會。貝拉·盧戈西(Bela Lugosi)成為主導的積極分子。正因為如此,在蘇維埃共和國崩潰后,盧戈西逃往美國。

  在盧卡奇的領導和藝術史家的積極合作下,文化和教育事務人民委員部列出了一份匈牙利私人擁有的重要藝術作品清單,包括艾爾·格列柯(El Greco)、戈雅、德拉克羅瓦、米勒、馬奈、庫爾貝、老勃魯蓋爾(Pieter Brueghel the Elder)、康斯特布爾、塞尚、畢沙羅、高更、羅塞蒂、雷諾阿、梵高、馬蒂斯、莫奈、德加和揚·斯騰(Jan Steen)的杰作,更不用說還有許多匈牙利藝術家的作品。

  在這場大規模國有化的計劃中,盧卡奇的手下需要搜查巴斯雅尼(Batthyány)伯爵的一處房產。人們都知道他藏有勃魯蓋爾的一幅畫作??墒?,當大家怎么都找不到這幅畫時,他們砸碎了巴斯雅尼這處房產的墻壁,找到了藏在墻縫中的畫作。盧卡奇的人民委員部將這些秘密收藏的藝術作品公之于眾,舉辦了一次史無前例的大型展覽——“藝術瑰寶充公后的首次展覽”。

  除此之外,人民委員部還建立了服務于工人的成人教育,包括上面提到的“馬克思-恩格斯工人大學”。高等學校進行徹底改革,以便培訓中學教師。此前的閱讀書目充滿陳舊和教條的宗教文本,這時也加上了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如《法蘭西內戰》和《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

  今天朝不保夕的學術人肯定會很歡迎人民委員部這么一個措施:授予激進知識分子(比如卡爾·曼海姆)以講師和教授職位。盧卡奇的人民委員部還登記公認的作家,給予他們穩定的收入。文件寫道:“我們并不考慮作品質量、政治世界觀或傾向。登記委員會并不是文學批評機構。它的任務只是將職業作家中的南郭先生(dilettantes)揪出來。”自然,他們還設置了上訴程序,允許遭到不公正待遇的任何人質疑裁決。

  作為人民委員,盧卡奇“不能容忍蹩腳詩人為政治目的而帶壞審美趣味”。許多人士要求蘇維埃共和國干涉文藝爭論,或將某位藝術家推為革命的桂冠詩人。盧卡奇都回絕了他們的要求。盧卡奇雖然不回避做出自己的判斷,但他將對文化的評價留給了未來自由的無產者。他認為他的使命就是為文藝的繁榮昌盛打好基礎。

  盧卡奇所在的人民委員部第一次組織將《資本論》翻譯成匈牙利語。他們還翻譯了其他文學經典,包括陀思妥耶夫斯基、莎士比亞和其他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作家的全集。為了讓人民享有文化,盧卡奇建立起配有管理員的移動圖書館,為工人街區服務。

  兒童也沒有被忽視。人民委員部提出了一個針對小學生的性教育計劃。這在天主教氣氛濃厚的匈牙利可是第一次。有一個未知真假的故事說,安娜·列斯奈曾經問過盧卡奇,他們都喜歡的童話故事會變成什么樣。據稱,盧卡奇回答道,這些童話故事將會成真:在共產主義下,石頭和樹木都會講話。人民委員部組建了一個“寓言部”,由貝拉·巴拉茲(Béla Balázs)和列斯奈領導。寓言部組織巡回木偶戲表演和“寓言下午”。在寓言下午,一位藝術家會畫下不同主題的畫作,讓孩子接觸到“美麗而富有教益”的文化。

  通往彼得格勒的盧卡奇  

  無論是政治上,還是戰略上,匈牙利蘇維埃共和國的成立都是早熟的。限制它的是孤立和缺乏政治明晰性。在某些層面上,這種缺乏來自于匈牙利共產黨和社會民主黨之間命途多舛的聯盟。

  因此,年輕的工人國家時運不濟。盧卡奇最能體現它的悲劇性精神。一位社會民主黨成員說,盧卡奇經常被人看見在蘇維埃大廈舉行非正式討論。他說,在某次討論上,盧卡奇說道:

  我們共產黨人就像是猶大。我們該死的工作就是在十字架上釘死耶穌。但是與此同時,這一罪惡工作也是我們的天職:耶穌只有死在十字架上才能成為上帝,這樣才能拯救世界。我們共產黨人背負起整個世界的罪惡,從而才能拯救世界。

  蘇維埃共和國遭遇圍攻。當盧卡奇被調去擔任一個前線部隊政委時,他悲劇性-救世主式的態度依然如此。對戰地廚房的密切關注讓他贏得士兵們的愛戴。除此之外,據說盧卡奇喜歡站在壕溝上,暴露于敵人的炮火之下。他辯解道,如果他想奪人性命,那么就得讓他的對手有機會對他做同樣的事情。

  匈牙利蘇維埃共和國崩潰了,黨的領導人貝拉·庫恩(也是招募他的人)指示他留在國內。雖然盧卡奇是公眾人物,名氣不小,但庫恩還是讓他做地下工作。盧卡奇懷疑,庫恩之所以給他這一指令,就是希望名氣不小的盧卡奇因此被捕槍決。盡管如此,盧卡奇還是執行了命令。地下工作的幾個月開啟了盧卡奇的政治學徒期。1919年底,盧卡奇流亡維也納,他繼續熱情地從事政治工作。

  在維也納,三種因素共同作用促成了盧卡奇在政治上的成熟。首先,他研讀馬克思、黑格爾和列寧的著作,試圖把握1917年俄國革命的具體細節。第二,他和工會領導人耶諾·蘭德勒一道反對貝拉·庫恩的領導。庫恩是格里高利·季諾維也夫的追隨者,是共產國際在匈牙利的主要代言人。在這段時間中,季諾維也夫和庫恩執行著官僚主義和宗派主義政策,意在強行加速革命的節奏。這種政策最終導向了災難。

  例如,雖然匈牙利共產黨被政府宣布非法,但庫恩卻試圖頒布一項禁止共產黨人繳納工會會費的政策——這些會費會流入社會民主黨手中。庫恩的政策會讓普通匈共黨員無法留在工會中,暴露他們共產黨人的身份,最終導致被鎮壓。熟稔于地下實際工作的盧卡奇對這種自殺式、看似激進的政策感到遲疑。

  現在來看,貝拉·庫恩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招募了盧卡奇。盧卡奇在一篇名為“幻象的政治——又一次”的文章中表達了他對匈共宗派主義、極左領導層越來越大的輕蔑態度。這篇文章標志著盧卡奇政治觀點的轉折。這篇文章及馬克思主義時期早期的其他文章收錄在《策略與倫理》中。

  第三種促成盧卡奇在政治上和思想上成熟的因素經常被忽視,那就是他和蓋爾特魯德·波爾什梯貝(Gertrúd Bortstieber)的關系升溫。波爾什梯貝是一名匈共黨員。他后來形容她是“耐心和不耐煩的綜合體;結合了巨大的忍耐力和對一切卑鄙事物的仇恨”。他說,正是波爾什梯貝具體引導他走向倫理學、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尤其是馬克思、盧森堡和布哈林)和歷史。盧卡奇后來寫道:“雖然我經常是一個拙劣的半吊子,但是她卻能夠抓住最緊要之事”。流亡期間,兩人秘密結婚。

  盧卡奇的世界觀也同樣轉變。過去是與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古拉斯·雷(Nicolas Ray)“黑色電影”(film noir)相稱的美麗、悲劇性死亡沖動,如今卻發展為具體、現實的革命政治。它的頂峰是盧卡奇馬克思主義時期早期的杰作——《歷史與階級意識》。

  直到不久之前,人們往往把《歷史與階級意識》視為黑格爾、新康德主義哲學和馬克思不牢靠的結合。當該書在1923年面世時,它迅速遭到了蘇聯和共產國際官僚體制內哲學家的譴責。部分原因是貝拉·庫恩的煽風點火。更宏觀的原因是,盧卡奇和同時代的托洛茨基、葛蘭西一樣,在極左主義和保守主義之間,代表著越來越邊緣化的第三種立場。這可不符合莫斯科官僚的想法,他們想要將自己抽象、毫無條理的領導強加到歐洲工人運動之上。

  在共產國際五大時,格里高利·季諾維也夫同樣譴責盧卡奇和當時盧卡奇在思想上的盟友卡爾·科爾施。季諾維也夫對代表們說:“要是再有幾位這種教授持續不斷販賣他們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我們就要輸了。”

  季諾維也夫催促前孟什維克、蘇聯學者亞伯蘭·德波林采取行動。德波林——和匈共喉舌拉茲洛·魯達斯(László Rudas)一樣——指責盧卡奇的黑格爾唯心主義立場,指責他否認自然相對于人類的外部存在,指責他在政治上的唯意志論和極左主義,指責他向馬克思主義引入新康德主義的歷史相對主義,從而貶低了唯物主義。

  絲毫不令人吃驚的是,德共甚至是社會民主黨都加入到批判盧卡奇的隊伍里。人們唯一記得這些知識分子的是他們對盧卡奇的拙劣論戰。按和盧卡奇同時代的激進哲學家恩斯特·布洛赫的說法,這些體制內哲學家像“沒受過教育的狗”一樣說話。

  對盧卡奇的批判很快流行起來——甚至包括那些本應當更公道的人。最初是特奧多爾·阿多諾,后來是五花八門的馬克思主義者和批判理論家,如阿爾都塞、盧西奧·科萊蒂、哈貝馬斯、科拉柯夫斯基和最近的阿克塞爾·霍耐特。這些批判眾口一致——指責盧卡奇試圖將所有客觀性還原為主觀性,有時候還會指責盧卡奇支持威權主義版的列寧主義——以至于老年盧卡奇不斷在自我批評中重復這些批判。

  事情正在起變化。近年來,有關盧卡奇的主流敘事開始轉變。一百年的距離也許發揮了作用。上個世紀劃分為自由派的西方集團和威權主義的東方集團,塑造了偏見和政治宣傳。在擺脫這些偏見和宣傳之后,是時候重讀盧卡奇了。

  任何用銳利目光重讀盧卡奇的人都會發現一些洞見。這些洞見既能激發思考,而且與我們時代令人驚訝地密不可分。

  物化  

  在盧卡奇20年代的實踐哲學中,物化是最為相關的一個概念。這一詞匯雖然只在馬克思《資本論》中出現過一次,但是盧卡奇卻將其發展為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論的延伸。和馬克思一樣,盧卡奇希望理解社會關系——人類通過相互互動、與自然界互動而創造出——是如何變得像物一樣。

  因此,盧卡奇以工廠為例。雖然工廠里的技術(我們也可以說是一家現代倉庫或客服中心)往往是非人的,但是總體來說,機械或大規模生產卻算不上資本主義的。我們可以設想更大規模的生產、設計和技術以服務人類的需要、擴展人類的能力。

  然而,在盧卡奇那個時代——現在也是——勞動卻是壓迫性的。勞動需要勞動者變得像機器一樣,他們的動作需要得到合理的量化(或者是教學中的智力勞動),效率變得更高、更加易于預測。因此,個體差異變成了需要被消滅的“錯誤”。

  我們可以注意到,在盧卡奇之前的社會理論家之中,已經有人——如馬克斯·韋伯或格奧爾格·齊美爾——以不同方式追溯工具理性和交換關系的文化是如何崛起的。不過,盧卡奇和他們不一樣的是,他借助馬克思對商品拜物教的敘述提出解釋。

  商品依靠市場價值進行交換。市場價值依靠貨幣進行量化。市場價值和商品具有的本質屬性無涉:我們從一棟房屋、車輛或計算機的使用價值中無法推理出它的貨幣價值。正如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觀察到的那樣,價值由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決定。不過,馬克思也說,勞動是非量化的、可變的。

  因此,為了保證現代以交換為導向的生產是可預測的,勞動一定要是抽象和可量化的。具體勞動的使用價值在于它可以生產出真實的、可量化的、有形的效用。勞動的交換價值是工資:某一數量的金錢。剝削來自于具體勞動和抽象勞動之間的差異。工人通過具體勞動生產出新的價值。然而,只有他們的抽象勞動得到了報酬——按照時薪支付。

  盧卡奇既加深了對商品生產的批判,還將批判拓展到社會關系的總體。他注意到,一個工人在勞動中變成了客體:工人通過例行、可預測、可量化的勞動換得工資。

  盧卡奇相信人類的本質是創造性和非量化的,因此他認為這種現象是一種墮落。盧卡奇認為,時間應當被視為具體的。他舉的例子是一位工匠或撫養兒童的人。對于一個做吉他的工匠,工作時間就是制作吉他需要的時間,它依賴于工匠的技藝、吉他的質量等因素?;蛘咭砸晃桓赣H(或母親)為例,喂養小孩或哄孩子睡覺,工作時間該多少就是多少。

  另一方面,現代生產過程依賴于這些人類勞動的標準化。時間本應當是流動的、非量化的和具體的,如今卻變成抽象的和量化的:時間被化約為平面空間。盧卡奇認為,這讓工人變成了客體。而且這一邏輯并不僅僅發生在藍領身上。在白領的工作中——例如教學——成果越來越以量化標準衡量,從而無視了成果的質量。

  這一社會邏輯的基礎是資產階級生活、生產和組織世界的方式。資產階級是一個交換的階級,需要可預測性和理性,從而牟取利潤。因此,每天都有數十億美元的交易,以及管控這種生產模式的法律體系,整個社會變成了抽象和可量化的。

  比如,盧卡奇延續馬克斯·韋伯的論證指出,在法律上,法官變成了一種和機器類似的東西,只要提供必要的輸入(和報酬),他的任務就是做出可以預測的判決?;蛘咭孕淌滤痉ㄏ到y為例。懲罰越來越以罰金(輕罪)或有期徒刑(重罪)為主要形式。刑事司法系統實現了標準化,和理論上理性的監獄系統相配套。

  這些形式理性的體系背后,卻隱藏著一個深深的非理性:流水線上的工人面臨痛苦,或者是現代監獄的一位囚犯遭遇官僚的非人道。因此,現代社會結構表面上的公正背后隱藏著殘酷。當然,管理這些體系的人把自己打扮成不偏不倚的職業人士。然而,沒有人性的理性主義卻往往要求他們向被壓迫者身上傾瀉怨恨和暴力。這就產生了一位經理憤怒的欺凌、一位官僚的麻木不仁和一位獄警的施虐狂。

  危機與直觀

  通過強調人類的創造性和非量化性,盧卡奇指出,資本主義雖然試圖到處強加表面上的理性,但是沒有創造性就無法延續下去。因此,使用價值和交換價值、質量和數量之間的張力充滿整個社會和我們的個體經驗之中。這種張力在社會層面和個體日常經驗層面都產生危機和不協調。

  盧卡奇認為,在社會層面上,危機代表一種從未被消解的非理性再次出現。金融危機是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數十億的交易——每一筆都是理性的——加起來卻是極其非理性的模式和結構性矛盾。投資缺乏多少規劃或監管就涌入一個部門,導致投機、通貨膨脹和供給過剩。

  當這些矛盾積攢到一定程度,以至于經濟無法承受之時,就會出現經濟衰退:生產過剩的危機。盧卡奇認為,危機可以讓作為經濟體系基礎的暴力顯現出來。驅逐租客——或者貧窮工人在這個不斷遭受厄運的生活中竭力維持生計——就是一例。

  盧卡奇稱,物化就是在個體身上強加一種“直觀的態度”。換言之,個體無法控制支配著我們、組織我們生活的社會關系。這就意味著我們以直觀態度面對社會,將其視為自然和不變的。物化隱藏了這么一個事實:資本主義和社會關系是在歷史中建立起來的,因此也可以在歷史中被推翻。這一點解釋了右翼思想家徹底的“現實主義”為什么認為不平等、女性或非白人的“附屬地位”是天經地義。“直觀的態度”不能被誤解為在描述一種被動性的狀況。“直觀的態度”指的是一種無力感。一個人可以是狂熱的無力,也可以是認命的無力。直觀的態度也不意味著一個人可以像帕特里克·貝特曼(Patrick Bateman,《美國精神病人》的主角。表面上是華爾街成功人士,背地里是一位連環殺人犯。——譯注)一樣,成為形式理性的化身。

  讓我們以一位硅谷科技精英為例。這位精英一方面迷戀于人工智能的反工會主義和“微劑量驅動”效率(microdosing-driven efficiency),另一方面又如同末世一般狂歡縱飲?;鹑?Burning Man,“火人節”是美國始于1986年的一個狂歡節,現在成為世界性藝術家、嬉皮士和雅皮士的聚會。——譯注)這一獨特、迷人和令人厭惡的形象就是最極端的例子。硅谷科技精英沒有改變社會法則的實權,但是他們有改變自己的權力,更加活躍地迎合社會法則,從而提高自己的地位。理性主義的過剩導致它的反面——非理性主義。

  對于被壓迫人民,這些經驗就完全不同了。對于一個經理或一個功成身就的職業人士,直觀性態度——在適應和辭職間搖擺——也許算得上舒服,甚至還是權力和財富的源泉。然而,對于一個工人而言,淪為客體是非人道的。對于一個單親媽媽來說,適應一個性別歧視社會的法則,真的如同千鈞壓頂一般。

  盧卡奇認為,在體系和個人層面,這種強烈失調的經驗暴露出,資本主義絕非“自然的”。恰恰相反,資本主義是歷史性生成的。這一洞見為抵抗創造了可能性。

  產生和摧毀資本主義  

  幸運的是,批判物化的工作并不僅僅依靠社會主義者:盧卡奇指出,每一場危機都是資本主義的自我批判。對物化的批判顯露出,資本主義并不是一個自然法的體系,而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在歷史上的表現。如果資本主義不是“自然的”,那么資本主義就是歷史中產生的的:歷史上產生的東西也可以被摧毀。然而,摧毀資本主義需要滿足兩個條件:首先,需要一個能夠重塑世界的主體,其次這個主體的位置能讓它理解它正在重塑的這個世界。

  正如馬克思在早期革命文章中一樣,盧卡奇指認無產階級可以承擔這一使命。他的理由有二。首先,無產階級產生價值——無產階級物化的勞動力是資本主義運作的本質。除此之外,無產階級的勞動生產了一切:防暴警察盾牌的塑料、支撐互聯網的程序代碼、醫療和住房。和其他階級都不同,無產階級的位置能讓它讓一切都停下來。

  讓一切都停下來需要動機。盧卡奇提出,這一動機的來源存在于工作中整體客體化的經驗。當然,有許多方式可以讓一個人淪為客體。一個殘忍的強制性社會體系可以讓一個奴隸淪為客體。性別歧視將女性客體化。囚犯被當做管理和控制的客體。無產階級和他們不一樣,工人是自身客體化的實施者。我們自愿上班。因此,即使我們身處最深刻的客體化之中,我們依然留存有一點主體自由。這就是為什么盧卡奇將無產階級描述為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商品。

  以上為階級意識提供了前提——不過還不是全部條件。因此,當盧卡奇將無產階級形容為“歷史的主客體”時,他的意思是,雖然這一集體性主體擁有

  改變世界的能力,但并不是一個已然存在的事實。盧卡奇明白,完全的階級意識(比如絕大多數無產階級積極、有意識地改造社會)可遇而不可求,只能出現在嚴重危機和撕裂的情況下。

  這種理論只能在實踐中證明。對于盧卡奇來說,理論與實踐的這種關系解釋了哲學的意義:哲學的目的就是為了產生革命性的實踐。

  政治與實踐

  有些悖論的是,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主要面對的讀者并不是無產階級。他面對的讀者更多是歐洲共產主義運動,尤其是運動的知識分子領導層。這一選擇明顯和他失敗的經歷有關。和許多同時代人一樣,他相信共產主義理論需要更加靈活、具體,從而領導政治革命,消滅社會的物化。在這一方面,盧卡奇和意大利馬克思主義者安東尼奧·葛蘭西研究著類似的一些問題。

  和葛蘭西一樣,盧卡奇明白,為了讓無產階級獲得階級意識,階級意識需要形成并在政治上獲得表達。盧卡奇認為共產黨是這一使命的主要履行者。共產黨將會成為無產階級意志的道成肉身,成為無產階級在智識上的領導?! ?/p>

  有些人對專斷的共產黨中央(或者是流亡的但同樣專斷的托派中央)感到擔憂。對他們而言,盧卡奇將黨視為階級意識的承載者聽上去很是不祥。

  不過,關鍵是要分清“被灌輸的”(imputed)階級意識和真正的階級意識之間的差別。被灌輸的階級意識是社會主義者賦予工人階級的階級意識。借用韋伯的術語,是一種“理想型”(ideal type)。讓我們假設整個無產階級都意識到自身利益——解放自己,和資本利益相對立。這樣的無產階級就算是擁有階級意識。從這種灌輸行為出發,就可以勾勒出社會主義理論。

  不過,這一假設還是顯示出“被灌輸的”階級意識和現實之間的差距。畢竟,大部分無產階級都還受到明顯非社會主義思想的支配。

  這并不意味著我們需要拋棄“被灌輸的”意識的理念。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的辯護》中寫道——為了回應早期批評者——灌輸屬于嚴肅研究領域的一部分。比如,一位政治評論家也許會說,共和黨領導層背離他們所代表的人民的利益。這就是一種灌輸:一個人假定自己了解共和黨基本盤的利益是什么,并根據共和黨領導層的傾向而做出評論。這一評論也許是錯誤的,但是做出這一評論的行為本身卻并無不妥。

  當社會主義者將階級意識灌輸到無產階級頭腦里時,也是如此。是的,廢除雇傭勞動、結束種族歧視確實會讓無產階級收益。但是,如果我們認為,無產階級應當、將會或必須這么認為,那就是錯得離譜。減少被灌輸的階級意識和實際的階級意識之間的距離蘊含著危險。我們應當將被灌輸的階級意識視為一個假說,這個假說必須接受實踐檢驗。

  實際上,如果一個社會主義政黨有能力領導斗爭——例如一場罷工或一場選戰——獲得一場顯著的勝利,那么我們也許可以說他們在一個特定行動中,成功溝通起了被灌輸的階級意識和實際的階級意識。這一行動首先取決于擁有視野和戰略的政黨,其次取決于這一戰略能否得到人民響應。

  戰略多半要在實踐中得到改進:因此,領導層和群眾之間——或者用更學術的話語來說,被灌輸的階級意識和實際的階級意識之間——需要對話。在一場成功的斗爭當中,有關無產階級權力的理論假設要和實際行動相互動。產生的結果就是實踐。

  在一個工作場所或斗爭舞臺中,實踐也許成果有限。然而,除此之外,盧卡奇相信,黨——以及工人委員會——在將無產者組織成一個能夠改變社會的整體階級時至關重要。用馬克思的術語來講,黨和蘇維埃溝通起自在階級和自為階級之間的距離。

  這在本質上是一個政治問題。此外,在這個問題中,沒有哪個專橫的中央委員會能夠決定前進方向:借用梅洛-龐蒂的話,黨和階級之間的關系一定不能是一方領導、一方服從。它更像是一場對話,利益交織、觀點相通。

  無論對錯,盧卡奇都在列寧的政治手段中觀察到了一系列特點。他在著作《列寧:關于列寧思想統一性的研究》中勾勒出了要點。

  在現代人看來,盧卡奇的研究所得出的許多明顯政治性結論已然過時。畢竟,20世紀的人們一直在嘗試重復布爾什維克革命——多半是建立一個列寧主義式的政黨。沒有一例成功。距離上一個工人委員會或蘇維埃建立也過去幾十年了。

  類似的,今天社會主義運動遭遇的政治議題也不同了。如今不再需要談論殖民地問題。農民階級幾乎整體消失了。另一方面,今人在文化層面要比盧卡奇時代高得多。幾乎所有人都認字,我們面前是一個信息社會。

  這些差異并不意味著盧卡奇的政治理論過時:他閱讀列寧的本質是具體性。他認為,列寧的重要性在于,比起同時代人,列寧有能力——通過對理論的把握和參與活生生的運動——更具體、更精準地理解他所處的“局勢”(conjuncture)及戰略形勢。重要的是,盧卡奇對列寧主義的解讀強調民主。這種解讀在今天很重要,因為新一代的社會主義者拒絕傳統斯大林主義或托派對列寧的解讀。

  盡管如此,盧卡奇的主要遺產不在于政治。如果我們嚴肅對待盧卡奇的論點,那么就意味著,一個政治綱領只能形成于它自身的歷史局勢之中:照抄政治綱領就是把它變成物化的抽象。盧卡奇的遺產在于哲學。這也讓他和他的同時代人相區別。雖然他的政治思想可以和葛蘭西、托洛茨基等人放在一起解讀,但盧卡奇不同的是,他用哲學的方式書寫自己的政治觀。當然,這并不是說葛蘭西、托洛茨基不懂哲學。

  不過,比起他的同時代人,盧卡奇創造了一種更為徹底和激進的哲學方法,這是他最重要的遺產。

  抓住精神自由

  從物化和直觀性態度出發,盧卡奇指出,社會現實塑造了我們思想的結構。思想和現實一樣分裂、矛盾。這些矛盾以多種方式呈現。

  例如,在不知不覺間,塑造生產和社會的矛盾出現在我們的思想中。比如,不同政治理論競相解釋政治體系如何運作。自由派相信體制內在的理性,認為在理想的言論自由下,我們能夠達成一致。另一方面,保守派熟悉暴力、權力和非理性傳統。雖然保守派也許準確地把握這些因素在當今政治中的作用,他們徹底的現實主義不過是把世界物化了。再一次,資本主義收納了非理性主義和非人性。

  這些意識形態和矛盾絕非錯誤的觀點。它們深植于支配社會的結構之中。因此,他們影響社會主義者的實踐。比如,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的“合法性和非法性”中指出,社會主義策略必須在崇拜合法性(自由派)和崇拜非法性(無政府主義者)這兩個極端間持中而行。他指出,這兩個極端都顯示出對法律的迷戀——雖然后者是秘密地迷戀。馬克思主義批判法律的要點是,要在思想上解放社會主義者,從而讓他們以清醒的目光決定戰略方向。

  簡而言之,有必要擁有同時遵守法律和在必要時違背法律的能力;關鍵問題是下一步怎么辦。

  盧卡奇指出,哲學——一個致力于反省知識的領域——向我們承諾,我們也許可以意識到思想和現實的矛盾結構,從而為我們贏得一定程度上的思想由。

  可以這么說:當一個人變成社會主義者之后,他會面臨豐富和詳盡的智識傳統。在這些傳統中,有著相互對立的觀點、方法、政治爭論等等。我們不可避免要做出選擇:我們通過閱讀、談話和經驗決定哪些是對我們有意義的。我們因此成為一個正在進行的爭論的一部分,也成為一項傳統的一部分。

  這一傳統在理論上十分豐富。然而,社會主義理論往往甚少得到質疑。因此我們很容易不加批判地套用理論。畢竟,我們的選擇(加入一個黨,而不是加入另一個黨;讀一個理論家的作品,而非另一個)看上去是自由的,但是實際上,它們受到一千種環境因素制約,而我們只能部分意識到制約的存在。我們無法逃離制約。如果我們不想深陷于歷史和環境之中,我們需要找到看清全局的方式。我們需要找到一個出發點,從這里反思我們知道的東西和我們做出的政治抉擇。

  對于盧卡奇而言,這就是哲學的意義。哲學——包括所謂的“資產階級”哲學——讓我們獲得思想上的自由,從而讓我們有意識地使用理論,而不是被理論所支配。我們見證了左派內外教條分子的抽象和愚鈍。同樣,讓我們想想許多傳統共產主義者、社會民主黨人或托派的教條主義吧。

  在這些教條主義中,理論和傳統成為牢籠:教條主義不僅沒有讓我們更加清晰地把握世界,反而錯把理論當成現實。這也是盧卡奇在他周圍所發現的局面——這就是為什么他對馬克思主義的再審視往往針對第二國際和第三國際代表理論正統的人。

  因此,盧卡奇相信,哲學允許我們贏得相對于理論的具體自由。這里不是要拋棄理論。正如同對非法性的執念暴露出對法律的暗戀,“實干派”公然拒絕理論則暗示:這個人毫不自知地在思想層面受到支配。

  盧卡奇的觀點是將理論提升到意識層面,讓我們承擔起自己的責任,建構一個適應當今斗爭的理論。它也讓我們在繼承傳統的同時,不會屈服于傳統。簡而言之,歷史唯物主義必須將原則施加到自身之上。

  盧卡奇,過去和現在

  今天的匈牙利正被歐洲最令人反感的極右翼政黨之一所統治著。在維克多·歐爾班總理和青民盟(Fidesz)的領導下,匈牙利猛烈地邁向種族主義、反猶主義和反智主義。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岌岌可危。

  因此,盧卡奇的遺產在祖國匈牙利也面臨危機。盧卡奇檔案館被關閉了,政

  府沒收了收藏的檔案。與盧卡奇有關的學者——包括他的學生阿格尼斯·赫勒(于2019年7月去世。——譯注)——被指控腐敗,遭到反猶主義修辭的騷擾和抹黑。

  奇怪的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盧卡奇卻得到越來越多的尊重,他的作品得到了更為廣泛的閱讀。這部分是因為人們重新開始對社會主義產生興趣。未來,盧卡奇永遠將是一位令人著迷的人物,尤其是對于那些喜歡對資本主義進行堅決徹底和道德批判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然而,我們認為盧卡奇熱有著更深層的原因。然而,迄今沒人準確領會這一點。馬克思主義運動和社會主義運動在思想上前所未有地多元。而且迄今為止,社會主義變革也沒有一個可行的樣板。沒有哪個社會主義革命被證明是可以長期存在或可復制的。我們距離1917年10月還差得很遠。我們比起以往更需要理論和哲學。

  在20世紀中期,社會主義者因蘇聯而兩極分化。因此,爭論總是反映出黨派界限。馬克思主義理論分裂成相互對立的陣營,其中包括傳統共產主義者、社會民主主義者、托派、毛派、自由派社會主義者和新左派,更不用說還有許多各種派別的雜糅。有些理論家——例如法蘭克福學派——試圖在這些爭論中尋找到一個有利地形。當80、90年代保守主義到來之際,有些人離開了馬克思主義。

  我們不需要貶低這些傳統以證明我們再也不屬于過去的世界。我們也不需要背負蘇聯或蘇聯解體的包袱。我們的世界是充滿新的可能性和危險挑戰的一個世界。不過,21世紀要更加讓人幻滅。沒有哪個人敢聲稱掌握絕對真理,不過我們可以說我們有站得住腳的理由思考我們的道路。當然,一旦我們開展理解周圍世界的沉重工作,我們就會遭遇傳統和理論。

  假若對理論不加反省,那么傳統必將在我們的頭腦之上投下陰影。

  情況就是這樣——既充滿機遇,又幻想破滅,還被傳統所籠罩——從而讓我們以全新的目光審視盧卡奇。盧卡奇講述的理論是一份禮物。我們可以自由地進行思考,從而超越盧卡奇,贏得一個更加自由的明天。

  來源:《雅各賓》雜志,https://www.jacobinmag.com/2019/01/lukacs-hungary-marx-philosophy-consciousness

「 支持烏有之鄉!」

烏有之鄉 WYZXWK.COM

您的打賞將用于網站日常運行與維護。
幫助我們辦好網站,宣傳紅色文化!

聲明: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觀點——烏有之鄉 責任編輯:看今朝

歡迎掃描下方二維碼,訂閱烏有之鄉網刊微信(wyzxwz1226)

收藏

心情表態

今日頭條

最新專題

抗美援朝70周年

點擊排行

  • 兩日熱點
  • 一周熱點
  • 一月熱點
  • 心情
  1. 40年后,為什么說“天堂往左,深圳往右”?
  2. 丑牛 | 黨慶百年 誰與評說〈之三〉:小崗-南街 歷史在這里徘徊
  3. 悼念洪濤同志
  4. 從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中各方的能力和意圖看毛澤東主席的戰略遠見
  5. 一個被志愿軍在上甘嶺狠狠打臉的名字,美國人用它給韓國男團頒獎
  6. 夏春濤:不該如此稱頌曾國藩和湘軍
  7. “板藍根事件”背后的玄機
  8. “鎮反”運動,為抗美援朝肅清“第五縱隊”
  9. 重走安邦成魔之路
  10. 相比于抗美援朝,今天中國抗擊美國的能力增長了多少
  1. 成都大學正廳級一把手毛洪濤朋友圈舉報校長王清遠
  2. “失聯”的毛洪濤和“擠走”三任黨委書記的校長
  3. 一封致作家莫言的公開信,震驚當今社會
  4. 某大學到底什么問題?
  5. 40年后,為什么說“天堂往左,深圳往右”?
  6. 劉金華評 為何這么多人自殺
  7. 為了揭露真相而自殺——毛洪濤千方百計之后竟然作出這么個抉擇?
  8. 毛洪濤老師死了,真相還在路上!
  9. 丑牛 | 黨慶百年 誰與評說〈之三〉:小崗-南街 歷史在這里徘徊
  10. 李昌平:選擇死,也是戰斗!
  1. 成都大學正廳級一把手毛洪濤朋友圈舉報校長王清遠
  2. 錢昌明:共產黨員應追求什么? ——有感于“紅二代”任志強的墜落
  3. 李陀: 知識分子跌落了, 未來中國是三種人的天下
  4. 為什么官方宣傳部門抹掉天安門毛主席畫像的怪象層出不窮?
  5. 《北京日報》:任志強被判刑18年
  6. 余涅|關于天安門廣場的中山先生畫像
  7. 丑牛:周新城文章所提三大問題應當重視
  8. 左大培:為什么還不制裁在華美企反擊美國?
  9. “失聯”的毛洪濤和“擠走”三任黨委書記的校長
  10. “畝產萬斤”這個鍋毛主席不背
  1.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獲第30屆中國電視金鷹獎最佳紀錄片獎
  2. 美國大選進入沖刺階段,特朗普有六成勝算
  3. 一封致作家莫言的公開信,震驚當今社會
  4. 成都大學正廳級一把手毛洪濤朋友圈舉報校長王清遠
  5. 悼念洪濤同志
  6. 毛書記“死諫”、袁同學跳樓、研究生自縊:我們的大學,到底怎么了?!
pk10走势图怎么看